开车去北极(3):被“克格勃”跟踪

这是侃叔2018年自驾进入北极圈,穿越北极三国(俄罗斯、挪威、芬兰)路上的故事,首发于于《孤独星球Lonely Planet》杂志2021年8月号。

河边的路上行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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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篇的内容,是全篇故事的第四部分。

希望你们喜欢~

全篇目录

引子:北极,“一张球票”的偶遇
索洛维茨基:露营在“古拉格群岛”
被俄罗斯军警“押”进北极
摩尔曼斯克,北极圈里的“购物天堂”
被“克格勃”跟踪(本篇)
穿越世界最北陆路口岸
北纬71度,深入欧洲大陆极北之境
尾声:告别北极

在曾经的“绝密禁区”被“克格勃”跟踪

茫茫极地荒原之中,一座巨型工厂突然浮现,棕黑色的二氧化硫浓烟从林立的高大烟囱中冒出,宛如一幅后工业时代的超现实画作。

草地上的火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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尼克尔锡矿的巨型矿场,远处河对面就是挪威的领土。冷战时代,这里曾是东西方对峙“铁幕”的最北端

这里是尼克尔(Nickel),直译过来即是“镍城”。离挪威边境只有7公里的这里,曾是全球规模最大的镍矿之一。这座战略地位极其重要的“镍城”, 刚好位于东西方两大阵营交汇的最前线,在整个冷战时期自然成了被重兵把守的“绝密边境禁区”,直到苏联解体后才得以解密,对外界开放。

作为一个标准的猎奇旅行者,我对那些“知名景点”大多兴趣寡淡,相反,这类迷雾重重的奇特目的地才是我的最爱。因此在从摩尔曼斯克前往挪威的路上,我特意绕路来一探究竟。

城市的风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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俯瞰尼克尔城全貌

然而还没开进城区,同伴就发现了异样:“后面那辆车,好像一直在跟着我们!”我从后视镜看过去,的确有辆黑色轿车一直远远跟在我们之后。 “我们来试验一下,他是不是在跟踪我们。”说着,我一个转向,开进了路旁的加油站。

在我看来,所谓“跟踪”不过是同伴的杯弓蛇影罢了。毕竟尼克尔早就不再是当年的禁区了。可没成想,那辆车竟真的也跟了进来。为了再次确认这并不是巧合,我索性点了杯咖啡,跟对方耗起了时间。然而等我一杯咖啡喝完,对方不仅没有离开,甚至全程连车都没下,这太不寻常了。

我装作若无其事从他的车旁走过,看到车里只有30多岁的男司机一人,虽是一身便衣,然而平头短发的干练造型,却暗示了他的来头也许不小。他开着车窗,像是在盯着什么。看到我经过,他连忙掏出墨镜戴上。这下,我终于确定:他就是冲我们来的。

小孩走在路上骑自行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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尼克尔街头玩耍的儿童。背景中半开着车窗的黑色轿车,便是跟踪我们的“克格勃”

是的,在这个荒凉的边境小镇,我们被这个神秘男子跟踪了。当意识到这一点,我和同伴立刻都慌了神──对方究竟是谁,他的目的又是什么?我们全都一无所知。唯一值得庆幸的是,对方似乎并不想找我们的麻烦,甚至并不想让我们知道他的存在。否则,他有太多机会可以拦停甚至逮捕我们。

混在加油站的车流中,我偷偷从后门开了出去,以为能就此把他甩掉。然而我显然低估了他的专业程度,不一会儿,后视镜里就又出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。我们一路走走停停,无论是到河边拍照,还是进餐厅吃饭,对方每一次都会专业地将车停得不远不近,既能紧紧盯住,却又不至于惊扰到我们。

盘子里有食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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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彻底确认了对方没有敌意,我的胆子也就大了起来。刚好此时也进了城,我索性在纵横交错的马路上跟他们玩起了捉迷藏。一连串左拐,右拐,再左拐,当确认后视镜里已看不到他时,我飞快转进了一旁小巷里的停车场。

下车,换上其它颜色的外套,再混进街上的人群里。这下,终于轮到我们在暗中“看表演”了:一圈,两圈,三圈,他在不大的街区里开车兜着圈子,苦苦找寻我们的踪影。可我们岂是那么容易被找到的?

街道边的建筑和汽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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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很多衰败的前苏联资源城市一样,方盒子“赫鲁晓夫楼”如今仍是这里大多数人的居所

确认已经甩掉了他们,我们才有心思简单浏览这座小镇。不大的镇子上,整体氛围就像完全停留在苏联时代。孩子们在一旁无忧无虑地玩耍,全然不知一场“追逐大戏”正在上演。礼堂前的广场上是锈迹斑斑的列宁雕像,而礼堂外墙画着的崭新希腊女神,仿佛在极力同过去那个时代说再见;可一旁的海报却还是纪念卫国战争胜利,印着苏联红军凯旋归来的照片。

街道边立着广告牌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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尼克尔礼堂。“列宁”仍在俯视着脚下的土地,尽管他一手创立的苏联早已不在

本还想去镍矿厂区看看,但经历了刚刚的“跟踪事件”,我们决定不要再去冒这个险。没想到,以为已经甩掉了的黑色轿车,竟在我们出城的路上又出现了!他们继续一路跟踪,直到我们驶出尼克尔的范围,才掉头离开。

公路远处有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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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出尼克尔城的道路

他们为什么要费如此力气,全程跟踪我们这样的普通游客?我一度百思不得其解,直到突然意识到可能的原因:我们那辆格鲁吉亚车牌的汽车。作为与俄罗斯刚刚兵戎相见不久的敌对国家,一辆格鲁吉亚牌照汽车,招摇地开进敏感的边境地区,不被“特别关注”才怪呢!

那么他们究竟是谁?后来我们从一个俄罗斯朋友那里得到了答案:这种身着便衣,开着黑色轿车,在敏感地区监视外国人的人,通常都来自俄罗斯联邦安全局。没错,它的前身正是大名鼎鼎,令无数人望而生畏的“克格勃”。

我们居然在这个曾经的“绝密禁区”,跟“克格勃”玩了一回捉迷藏。


穿越世界最北陆路口岸

“世界最北的陆地边境”,其实是在挪威与芬兰之间。然而因为两国同属申根区,没有设置任何口岸,于是“世界最北陆路口岸”的称号,就落在了挪威与俄罗斯间唯一的通道Borisoglebsk-Storskog。

街道边的公路上行驶的车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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俄挪边境的唯一口岸Borisoglebsk-Storskog,摄于俄罗斯一侧入口

刚甩掉“克格勃”的跟踪,心有余悸的我们又要面对新的挑战:这座口岸如此偏远,想必除了两国边民,不会有太多第三国游客从这里过境。根据我们的经验,一次“特别关照”大概是免不了了。

“第一关”是从俄罗斯出境。果不其然,即使过境时特地由同伴开车,妄图以女生身份得到“简化检查”的特权,可依旧无济于事。我们的行李被勒令全部搬下车,平整摊开,由凶狠的缉毒犬挨个闻过。至于车子本身,则竟被要求开上一座高台,神情紧张的海关官员,拿着手电筒,钻到车底仔细检查,连每一条管路都不放过。

一通翻箱倒柜之后,总算结束了行李检查,谁知又“卡”在了海关手续上。我们是从白俄罗斯进入的俄罗斯。两国间的边境,平时并不对第三国旅行者开放,世界杯期间是唯一的例外。因此我们开车经过两国间的边境时,并没有接受任何正式边境或海关检查,就连车辆临时入境的申报单,都还是之前白俄罗斯的那张。这可让办手续的大哥犯了难。

其实这也不能怪他:我们两个中国人,开着一辆格鲁吉亚牌照汽车,拿着白俄罗斯的海关申报单,要从此处的俄罗斯关口出境前往挪威──这个足可写入“全球化”教科书的案例,大概在他整个职业生涯中,也从没遇到过吧。只见他在电脑左点几下,右点几下,抓耳挠腮了足足十几分钟,却还不知到底该怎样操作,直到队伍后面的旅客,纷纷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。最终,他索性把我们的申报单放在一边,苦笑着摇摇头,大手一挥,“你们走吧”,就这样放行了我们。

文本, 信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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俄罗斯的FAN ID和白俄罗斯的入境卡

然而这般好运却没能持续多久,刚到挪威一侧,我们就被来了个“下马威”。

“这就是你们的「绿卡」?不不,这个肯定不行!”窗口里的挪威女警官,厉声责难着,说着便把我们递上的材料推了出来。她的脸上是北欧人特有的冷漠,跟我们早已习惯了的“俄式热情”大相径庭。

所谓“绿卡”,指的是一张欧洲通用的车辆强制保险单。来欧洲前,我们已托在意大利的朋友替我们买好了保险。然而为了省事,就没让对方将保险单寄给我们,而是自以为机智,将保单的扫描件打印在了一张颜色相近的绿色卡纸上。之前的近半年时间,凭那张“DIY”版“绿卡”,我们在欧洲的旅行时刻畅通无阻,可没想到竟在快要结束的时候“翻了船”。

房间里的摆设布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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口岸挪威一侧的等待区,陈设简单却充满北欧特色

“要么在我这儿买保险,要是你们想的话,也可以回俄罗斯买。反正你们那玩意不行。”她看似给了我们一个选择,但其实并没有──回俄罗斯,再花上半天时间,重温两遍刚才的经历?我们才不干呢!只得乖乖交钱。挪威的效率果然高过俄罗斯不少,区区10分钟之后,一张写着我们的车牌号,贴着精美防伪标志的“正版”保险单就新鲜出炉。然而代价是700多块人民币──这都够我们在摩尔曼斯克住上一星期了!

街道边的公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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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往口岸的道路

不曾想,“绿卡”风波竟只是个开始。也许真的是太久没遇到真的“游客”,这位警官大姐竟兴致勃勃将申根法律规定的,所有可以询问的内容都问了一遍!从基本的个人信息,旅行过程,到携带行李,未来计划……就连我们的信用卡,她都要亲眼看过才算数。最后一个问题是:“你们带吃的了吗?”得到肯定的答复后,她忽然神秘一笑:“走,我们去车上看看!”

跟俄罗斯“大卸八块”式的检查不同,她对车上其它行李毫无兴趣,而是把目标一下就对准了我们刚在摩尔曼斯克买来的那些,用来“对抗”挪威高昂物价的罐头。

那些画着诱人牛头、猪头的肉罐头,被她一件件仔细挑拣出来,而鱼罐头和其它食物则得以“幸免”。很快,被挑出的罐头就堆得像一座小山。

架子上放着许多瓶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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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些肉类禁止携带,我必须把它们扔掉。不过因为你们诚实申报,所以不会罚款。”她向我们严肃申明挪威的法律,可接着又化作一脸的幸灾乐祸:“真的很抱歉,你们大概没有肉吃了。不过……我们挪威也有很多好吃的罐头!”

“花上百块人民币买一罐罐头?我还是……暂时变成素食主义者吧。”我在心中暗骂着。

无论如何,历经九九八十一难,我们总算是成功到达了挪威。